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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天上地下的差距，根子首先扎在不同的养老金制度里。 咱们国家的养老保险，主要分两大体系：一个是职工养老保险，包括企业员工和机关事业单位的；另一个是城乡居民养老保险，覆盖广大农民和没工作的城镇居民。 这两者，从出生起就不是一个赛道。 职工养老，个人和单位一起按月缴费，基数跟着工资走，一交就是几十年，个人账户像滚雪球。 最后退休，他们领到的叫作“养老金”，2024年全国企业退休人员的月平均水平大概在3100元左右，好的单位、一线以上并不稀奇。
而城乡居民养老，大部分人是每年自己选个档次缴费，从两百到几千不等，很多农村老人出于现实，选的往往是最低档。 财政会给一些补贴，但池子里的钱总量就差了一大截。 他们领到的，更准确的说法是“养老补贴”，全国月均水平还不到200元。 一个是“金”，一个是“补贴”，用词不同，分量更是天壤之别。 一个体制内退休干部和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乡，他们年轻时都为这个社会付出了劳动，但到老了，养老金的差距能达到几十倍。 这不是因为他们谁更勤劳，而仅仅是因为他们被套进了不同的“制度模具”里。
行业和职业的剪刀差，在这时候显得格外锋利。 过去所谓的养老金“双轨制”虽然名义上并轨了，但历史的欠账和现实的缴费基数差异，让“轨”的痕迹依然深刻。 像电力、金融、烟草这些行业，还有公务员、教师队伍，他们的缴费基数高，年限足，很多还有职业年金这种“第二支柱”加持，退休后生活水平确实下降不多。 但你看那些在私企打工的、灵活就业的、进城务工的，工作不稳定，社保时断时续，大多按最低标准缴，退休后拿着两三千块，在一二线城市生活就得精打细算。 至于那每月200块的群体，主要集中在依靠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农村老人身上，他们可能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，没有“单位”为他们缴纳职工社保。
地域因素再在这道裂痕上撒了一把盐。 养老金和本地社会平均工资挂钩，这就注定了一线城市和边远农村，从起跑线就不一样。 在北京上海，企业退休人员月均养老金能摸到5000元的边，深圳可能更高。 这些城市经济发达，财政充实，对本地户籍老人的各种补贴、福利也更多。 但在中西部很多农村，县级财政能按时足额发放那百来块钱的基础养老金已属不易。 地域差距叠加制度差距，让养老金的数额呈现出一个残酷的梯度：从核心城市体制内的“高原”，到普通城镇职工的“丘陵”，再到广大农村地区的“洼地”。
当我们谈论每年养老金“十八连涨”的时候，感觉是所有老人都普天同庆。 但仔细看调整细则，通常包括定额调整、挂钩调整和适当倾斜。 定额调整是大家都加一样的钱，这有利于低收入者；但挂钩调整是与本人养老金水平、缴费年限挂钩，这就意味着，原本拿6000元的人，上涨的绝对金额会比拿200元的人多得多。 就像一个跑步比赛，基数高的人每一步迈得更大，尽管大家都在前进，但差距的绝对值却在动态拉大。 每次上调的新闻很暖心，但实际计算器一按，那种“相对剥夺感”在一些群体中悄然滋生。
这巨大的养老金差距，直接决定了所谓“银发经济”的服务对象到底是谁。 那些月入6000以上的老人，他们是高端养老院、候鸟式旅居、进口保健品、老年大学兴趣班的主力消费军。 他们的需求催生了市场，也塑造了社交媒体上那种“元气老人”的片面形象。 但每月靠几百元养老金生活的老人，他们的“银发经济”是什么？ 是菜市场傍晚的折扣菜，是社区发的免费米面油，是几块钱一副的膏药，是如何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极致计算。 北京2023年有个调查，近半数失能老人月收入低于5000元，近八成期望养老院床位费每月低于5000元。 连北京的老人都如此，遑论其他。
养老服务的价格，并不会因为部分老人收入低而变得仁慈。 在一线城市，一个中档养老院的月费轻松超过6000元，这直接筛掉了大部分老人。 更专业的护理、医疗康复服务，价格更是高昂。 于是，一个普遍的现象是：有支付能力的老人，在市场上挑选服务；没有支付能力的老人，只能依靠家庭，或者干脆“硬扛”。 保健品市场也一样，《中国老龄产业发展报告》里提到，真正有消费习惯的老人占比并不高，而且消费主要集中在中高收入群体。 万亿规模的银发经济蓝图很宏伟，但它的温暖阳光，并没有均匀地洒在每个老人身上。
医疗支出是压在低收入老人身上最重的一块石头。 对于月养老金200元的老人来说，一场小感冒去趟医院，可能就要花掉他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“预算”。 新农合、城乡居民医保虽然提供了基础保障，但报销比例和封顶线之外的自付部分，对他们而言依然是难以承受之重。 很多农村老人秉持着“小病拖，大病扛”的观念，背后不是愚昧，是赤裸裸的经济理性。 他们的消费结构被严重扭曲，食品和医疗等生存性支出占了绝大部分，根本谈不上任何发展型、享受型消费。
现在，第一批60后已经开始退休了。 他们这代人内部的分化，比40后、50后更为剧烈。 他们中有赶上改革开放、下海经商积累财富的企业主，有在房价起飞前购置多套房产的城市居民，也有一直在流水线、建筑工地打工的劳动者。 当他们同时步入老年，养老金和财富储备的差距，可能比上一代人更加悬殊。个人养老金制度已经出台，但数据显示，主动开户并足额缴费的，仍然是那些收入稳定、理财意识强的群体。 这似乎预示着，养老准备上的“马太效应”正在新一代老人中加速形成。
所以，当我们再次看到那些光鲜的“退休生活样板”时，或许可以多想一层：那6000元背后的安稳，和那200元背后的局促，共同构成了中国养老最真实、也最复杂的全景图。 养老金数字的差异，不仅是账户余额的多少，它直接划分了晚年生活的质量、尊严的选择空间，乃至生命的长度。 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是：当我们老去，我们所依赖的养老体系，究竟应该在多大程度上，为我们年轻时收入的高低“兑现”成晚年生活的等级？ 又该如何托住那些一直在“洼地”里，却同样辛勤付出了一生的人？
